我们一生的日子中最神圣的一天,是我们死去的那一天。这是最后的一天——神圣的、伟大的、转变的一天。你对于我们在世上的这个严肃、肯定和最后的一刻,认真地考虑过没有?
从前有一个人,他是一个所谓严格的信徒;上帝的话,对他说来简直就是法律;他是热忱的上帝的一个热忱的仆人。死神现在就站在他的旁边;死神有一个庄严和神圣的面孔。
“现在时间到了,请你跟我来吧!”死神说,同时用冰冷的手指把他的脚摸了一下。他的脚马上就变得冰冷。死神把他的前额摸了一下,接着把他的心也摸了一下。他的心爆炸了,于是灵魂就跟着死神飞走了。
不过在几秒钟以前,当死亡从脚一直扩张到前额和心里去的时候,这个快死的人一生所经历和做过的事情,就像巨大沉重的浪花一样,向他身上涌来。
这样,一个人在片刻中就可以看到无底的深渊,在转念间就会认出茫茫的大道。这样,一个人在一瞬间就可以全面地看到无数星星,辨别出太空中的各种球体和大千世界。
在这样的一个时刻,罪孽深重的人就害怕得发抖。他一点倚靠也没有,好像他在无边的空虚中下沉似的!但是虔诚的人把头靠在上帝的身上,像一个孩子似地信赖上帝:“完全遵从您的意志!”
但是这个死者却没有孩子的心情;他觉得他是一个大人。他不像罪人那样颤抖,他知道他是一个真正有信心的人。他严格地遵守了宗教的一切规条;他知道有无数万的人要一同走向灭亡。他知道他可以用剑和火把他们的躯壳毁掉,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灭亡,而且会永远灭亡!他现在是要走向天国:天为他打开了慈悲的大门,而且要对他表示慈悲。
他的灵魂跟着死神的安琪儿一道飞,但是他仍向睡榻望了一眼。睡榻上躺着一具裹着白尸衣的躯壳,躯壳身上仍然印着他的“我”。接着他们继续向前飞。他们好像在一个华贵的客厅里飞,又好像在一个森林里飞。大自然好像古老的法国花园那样,经过了一番修剪、扩张、捆扎、分行和艺术的加工;这儿正举行一个化装跳舞会。
“这就是人生!”死神说。
所有的人物都或多或少地化了装。一切最高贵和有权势的人物并不全都是穿着天鹅绒的衣服和戴着金制的饰品,所以卑微和藐小的人也并不是全都披着褴褛的外套。这是一个稀有的跳舞会。使人特别奇怪的是,大家在自己的衣服下面都藏着某种秘密的东西,不愿意让别人发现。这个人撕着那个人的衣服,希望这些秘密能被揭露。于是人们看见有一个兽头露出来了。在这个人的眼中,它是一个冷笑的人猿;在另一个人的眼中,它是一个丑陋的山羊,一条粘糊糊的蛇或者一条呆板的鱼。
这就是寄生在我们大家身上的一个动物。它长在人的身体里面,它跳着蹦着,它要跑出来。每个人都用衣服把它紧紧地盖住,但是别的人却把衣服撕开,喊着:“看呀!看呀!这就是他!这就是他!”这个人把那个人的丑态都揭露出来。
“我的身体里面有一个什么动物呢?”飞行着的灵魂说。死神指着立在他们面前一个高大的人物。这人的头上罩着各种各色的荣光,但是他的心里却藏着一双动物的脚——一双孔雀的脚。他的荣光不过是这鸟儿的彩色的尾巴罢了。
他们继续向前飞。巨鸟在树枝上发出丑恶的哀号。它们用清晰的人声尖叫着:“你,死神的陪行者,你记得我吗?”现在对他叫喊的就是他生前的那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你记得我吗?”
灵魂颤抖了一会儿,因为他熟识这种声音,这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它们现在都一起到来,作为见证。
“在我们的肉体和天性里面是不会有什么好的东西存在的(注:这句话源出于基督教《圣经·旧约·创世纪》第三章。人类的始祖亚当没有听上帝的话,被赶出了天国,所以人类天生是有罪的。)!”灵魂说,“不过在我说来,我的思想还没有变成行动;世人还没有看到我的罪恶的果实!”他加快速度向前飞,他要逃避这种难听的叫声,可是一只庞大的黑鸟在他的上空盘旋,而且在不停地叫喊,好像它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到它的声音似的。他像一只被追赶着的鹿似的向前跳。他每跳一步就撞着尖锐的燧石。燧石划开他的脚使他感到痛楚。
“这些尖锐的石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它们像枯叶似的,遍地都是!”
“这就是你讲的那些不小心的话语。这些话伤害了你的邻人的心,比这些石头伤害了你的脚还要厉害!”
“这点我倒没有想到过!”灵魂说。
“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①!”空中的一个声音说。
“我们都犯过罪!”灵魂说,同时直起腰来,“我一直遵守着教条和福音;我的能力所能做到的事情我都做了;我跟别人不一样。”
这时他们来到了天国的门口。守门的安琪儿问:
“你是谁?把你的信心告诉我,把你所做过的事情指给我看!”
“我严格地遵守了一切戒条。我在世人的面前尽量地表示了谦虚。我憎恨罪恶的事情和罪恶的人,我跟这些事和人斗争——这些一起走向永恒的毁灭的人。假如我有力量的话,我将用火和刀来继续与这些事和人斗争!”
“那么你是穆罕默德的一个信徒吧(注:是伊斯兰教徒。)?”安琪儿说。
“我,我决不是!”
“耶稣说,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注:这句话是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第52节。)!你没有这样的信心。也许你是一个犹太教徒吧。犹太教徒跟摩西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注:引自《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1章第23节。)犹太教徒的唯一无二的上帝就是他们自己民族的上帝。”
“我是一个基督徒!”
“这一点我在你的信心和行动中看不出来。基督的教义是:和睦、博爱和慈悲!”
“慈悲!”无垠的太空中发出这样一个声音,同时天国的门也开了。灵魂向一起荣光飞去。
不过这是一起非常强烈和锐利的光芒,灵魂好像在一把抽出的刀子面前一样,不得不向后退。这时空中飘出一阵柔和和感动人的音乐——人间的语言没有办法把它描写出来。灵魂颤抖起来,他垂下头,越垂越低。天上的光芒射进他的身体里去。这时他感觉到、也理解到他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的东西:他的骄傲、残酷和罪过的重负——他现在都清清楚地看见了。
“假如说:我在这世界上做了什么好事,那是因为我非这样做不可。至于坏事——那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灵魂被这种天上的光芒照得睁不开眼睛。他一点力量也没有,他坠落下来。他觉得他似乎坠得很深,缩成一团。他太沉重了,还没有达到进入天国的程度。他一想起严峻和公正的上帝,他就连“慈悲”这个词也不敢喊出来了。
但是“慈悲”——他不敢盼望的“慈慈”——却到来了。
无垠的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灵魂的全身。
“人的灵魂啊,你永远是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这是一个洪亮的歌声。
所有的人,我们所有的人,在我们一生最后的一天,也会像这个灵魂一样,在天国的光芒和荣耀面前缩回来,垂下我们的头,卑微地向下面坠落。但是上帝的爱和仁慈把我们托起来,使我们在新的路线上飞翔,使我们更纯洁、高尚和善良;我们一步一步地接近荣光,在上帝的支持下,走进永恒的光明中去。
(1852年)
这篇作品也收集在1852年4月5日出版的《故事集》里,“最后的日子”也就是一个人“盖棺定论”的日子。他的一生功与过,美与恶,在这一天他的灵魂要在上帝面前做出交代。
安徒生对基督教的信仰在这里得到真诚的表露。但他的“信仰”与一般人不同,却是“和睦、博爱和慈悲”的化身。他是“人之初,性本善”的崇尚者。“人的灵魂啊,你永远是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因此“无垠的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灵魂的全身。”
这是一个礼拜天的早晨,射进房间里来的阳光是温暖的,明朗的。柔和的新鲜空气从敞开的窗子流进来。
在外面,在上帝的蓝天下,田野和草原上都长满了植物,开满了花朵;所有的小鸟儿都在这里欢乐地唱着歌。外面是一片高兴和愉快的景象,但屋子里却充满了愁苦和悲哀。甚至那位平时总是兴高采烈的主妇,这一天也坐在早餐桌旁边显得愁眉不展。最后她站起来,一口饭也没有吃,揩干眼泪,向门口走去。
从表面上看来,上天似乎对这个屋子降下了灾难。国内的生活程度很高,粮食的供应又不足;捐税在不断地加重,屋子里的资财在一年一年地减少。最后,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只剩下穷困和悲哀。这种情况一直把丈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本来是一个勤俭和安分守己的公民;现在他一想到未来就感到毫无出路。的确,有好几次他想结束他这个愁苦而无安慰的生活。他的妻子,不管心情是多么好,不管她讲什么话,却无法帮助他。他的朋友,不管替他出什么世故的和聪明的主意,也安慰不了他。相反,他倒因此变得更沉默和悲哀起来。因此不难理解,他的可怜的妻子最后也不得不失去了勇气。不过她的悲哀却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
当丈夫看到自己的妻子也变得悲哀起来,而且还想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就把她拉回来,对她说:“你究竟有什么不乐意的事情?在你没有讲清楚以前,我不能让你出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嗨,亲爱的,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老上帝死掉了,所有的安琪儿都陪送他走进坟墓!”
“你怎么能想出、而且相信这样荒唐的事情呢?”丈夫说。
“你还不知道,上帝是永不会死的吗?”
这个善良的妻子的脸上露出了快乐的光芒。她热情地握着丈夫的双手,大声说:“那么老上帝还活着!”
“当然活着!”丈夫回答说,“你怎能怀疑这件事呢?”
于是她拥抱他,朝他和蔼的眼睛里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信任、和平和愉快的光。她说:“不过,亲爱的,假如老上帝还活着,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相信他,不依赖他呢?他数过我们头上的每一根头发;如果我们落掉一根,他是没有不知道的。他叫田野上长出百合花,他让麻雀有食物吃,让乌鸦有东西抓!”
听完了这番话以后,丈夫就似乎觉得蒙着他的眼睛的那层云翳现在被揭开了,束着他的心的那根绳子被松开了。好久以来他第一次笑了。他感到他虔诚的、亲爱的妻子对他所用的这个聪明的计策:这个办法使他恢复了他所失去的对上帝的信心,使他重新有了依靠。射进这房子里的阳光现在更和蔼地照到这对善良的人的脸上,熏风更凉爽地拂着他们面颊上的笑容,小鸟儿更高声地唱出对上帝的感谢之歌。
(1836年)
这个小品最初发表在1836年11月18日出版的《丹麦大众报》上。“国内的生活程度很高,粮食的供应又不足,捐税不断地在加重,屋子里的资产在一年一年地减少。最后,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只剩下穷困和悲哀。”普通百姓在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善良的安徒生对此毫无办法,只有求助于“上帝”。这篇作品反映出安徒生性格中天真而又诚挚的一面。
屋子里充满哀伤,心中充满哀伤,最幼小的孩子,一个四岁的男孩,这家人唯一的儿子,父母的欢乐和希望,死掉了。他们诚然还有两个女儿,最大的一个恰恰在今年该参加向上帝表示终身坚信的仪式了,两个都是很可爱的好姑娘。可是这最小的孩子却总是最受疼爱的,他最小,还是一个儿子。这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姐姐们极为悲痛,就像任何年轻的心的悲痛一样,她们的父母的痛楚特别使她们揪心。父亲的腰弯下了,母亲被这巨大的悲伤压垮了。她整天围着这病孩子转,照料他,搂着他,抱着他。她感觉他是她的一部分。她不相信他死了,不肯让他躺进棺材埋进坟里。上帝不能把这个孩子从她身边带走,她这样认为:在事情仍然如此发生,成了事实的时候,她在极度痛苦中说道:
“上帝知道这件事情!世上有他的没有心肝的仆从,他们为所欲为,他们不听一位母亲的祈祷。”
在痛楚中她离开了上帝。于是黑暗的思想,死亡,人在泥土中化作泥土的永恒死亡的想法,在她心中出现了;接着一切便都完了。在这样的思想中她失去了依附,而陷入迷惘的无底深渊中去了。
在这最沉痛的时刻,她再也哭不出了。她不想自己年幼的女儿。男人的泪水滴到她的额头,她不抬眼看他。她的思想完全专注在那死去的孩子身上,她的整个生命,她的生存都沉缅在唤回对孩子的点点记忆中,唤回他的每一句天真的话语中。
安葬的日子到来了。之前的几个夜晚她完全没有入睡。那天清晨时分,她疲倦到了极点,略为休息了一会儿。就在这时,棺材被抬到一间偏僻的屋子里,棺盖在那儿被钉上,为的是不让她听到鎯头的响声。
她醒过来的时候,站起来要去看她的孩子。男人含着眼泪对她说:”我们已经把棺盖钉上了。不得不这样!”
“连上帝对我都这样狠,”她喊道,”人对我还会好得了多少!”她抽泣痛哭。
棺材被抬到了坟地,痛苦绝望的母亲和她的年幼的女儿在一起。她望着她们,但却没有瞧见她们,她的思想里已经再没有什么家了。她完全被哀伤所控制,哀伤在撞击着她,就像海洋在撞击一条失去了舵、失去了控制的船一样。安葬那天便这样过去了,之后几天也是在这种同样沉重的痛苦中度过的。全家人都用湿润的眼睛和忧伤的目光望着她,她听不到他们安慰她的语言。他们又能说什么呢,他们也是悲伤得很的。
就好像她已经不懂得什么是睡眠了。现在只有睡眠才是她最好的朋友,它能使她的身躯重新获得力量,使她的心灵得到安宁。他们劝她躺到床上,她确也像一个睡眠的人一样躺着。一天夜里,男人听着她的呼吸,相信她已经在休息、精神已经松驰下来。于是他把自己的手叠上,祈祷,然后便很快睡着了。他没有觉察到她爬了起来,把衣服披在身上,然后静悄悄地走出屋子,走向她日夜想念的那个地方,走向埋着她孩子的地方。她走过自家屋舍的院子,走到了田野里,那里有小路绕过城通到教堂的坟园。谁也没有看见她,她也没有看见任何人。
那是九月初,一个满天繁星的美好夜晚,空气还很柔和。她走进了教堂墓地,走到那座小小的坟前。这坟就像唯一一个大花环,花儿散发着芳香。她坐下来,把头垂向坟墓,就好像她能够透过密实的土层看到她的孩子似的。孩子的微笑还是那样活灵活现地存在于她的记忆中。他眼中那亲切的表情,即便是在病床上,也都是永远不能被忘记的。在她弯身向他,拉着他自己无力举起的手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像在倾诉一样。就像坐在他的床边一样,她现在坐在他的坟旁,眼泪在不由自主地流淌,都落到了坟上。
“你想到下面你孩子的身边去吧!”身旁有一个声音这样说道。这声音清晰极了,很深沉,一直响到她的心里。她抬头望了望,看见身旁站着一个男人,他身上裹着很大的哀丧大氅,帽子盖过了头。不过,她还是从帽子下看到了他的面孔,十分严峻,很能引起人的信任。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好像他还是一个青年。
“到下面我的孩子身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中露出一种犹豫的祈望。
“你敢随我去吗?”那身形问道。”我是死神!”
她点头作了肯定的表示,忽然一下子,就好像上面所有的星星都散发着满圆的月亮散发的那种亮光。她看见坟上的五颜六色的绚丽的花朵,泥层变得松软柔和,像一块飘忽的布。她下沉了,那身形把他的黑大氅摊开裹住她,已经是夜晚了,是死神的夜晚。她深深地沉了下去,比掘墓的锄挖的还要深,教堂的坟园像一片屋顶似地覆盖在她的头上。
大氅的一个边滑向一旁,她站在一个宏大的厅里,大厅向四边延伸很远,有一种友善的气氛。四周弥漫着一片昏暗,突然之间,孩子在她面前出现。她把孩子紧紧地抱到她的胸前。孩子对她微笑,那笑的美丽是前所未有过的。她高声地喊了起来,可是声音却听不见。因为此时有一阵宏亮的音乐,先在她近身的地方,接着又在远处响了起来。从来没有这样令她感到幸福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过。这声音在漆黑密实的挂帘的那边响荡着,那挂帘把大厅和那巨大的永恒的土地隔开了。
“我亲爱的妈妈!我的亲妈妈!”她听她的孩子在说。这是那熟悉、可爱的声音。在无穷无尽的幸福之中,她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他。孩子用手指着那漆黑的挂帘。
“尘世上没有这样的幸福!你瞧见了吗,妈妈!你瞧见所有的那些人了吗!这是幸福!”
可是,在孩子所指的地方,除去茫茫黑夜之外,母亲什么也没有看见。她是用尘世的眼在看,不能像这个被上帝召去的孩子那样看。她听到了声音,乐音,但是她听不到那些她应该相信的话。
“我现在能飞了,妈妈!”孩子说道,”和其他所有快乐的孩子一起,一直飞进那边,到上帝那里去。我很想去。可是在你哭的时候,像你现在这样哭的时候,我是不能离开你的。可我多想啊!我要是可以,该多么好啊!要知道,你不用多久,也会去到那边我那里的,亲爱的妈妈!”
“哦,留下吧!哦,留下吧!”她说道,”只再呆一小会儿!我要再看你一遍,吻你,把你紧紧地抱在我的胳膊里!”她吻他,紧紧地抱着他。这时从上面传来了呼唤她名字的声音,这些声音充满了哀怨。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听见了吗!”孩子说道,”那是爸爸在呼唤你!”接着,只歇了一小会儿,又传来深深的叹息,像是孩子在哭。
“这是我的两个姐姐!”孩子说道,”妈妈,你当然没有忘记她们吧!”
于是她记起了尚存留世上的几个人,一丝不安掠过她的心头。她朝自己的前边望去,总有几个摇曳的身形走过,她觉得她认识几个。他们游过死亡的大厅,朝那漆黑的挂帘走去,在那儿消失掉。是不是看见的身形中有她的男人,她的两个女儿?不是,他们的喊声,他们的叹息还是从上面传来。她差一点为了这亡故的人而把他们忘记掉了。
“妈妈,天国的钟声响起来了!”孩子说道。”妈妈,现在太阳升起来了!”
这时朝她射来了一股极强烈的光,–孩子不见了,她升了上来–她四周很冷。她抬起自己的头瞧了一瞧,看见她躺在教堂坟园自己孩子的墓上。但是在梦中上帝成了支持她腿脚的力量,成为她的理智的一道光线。她跪下去,祈祷着:
“原谅我,我的上帝!我竟想让一个永恒的魂灵不飞走,我竟会忘却我对你给我留下的幸存者的职责!”作完这些祈祷之后,她的心似乎宽松下来。这时太阳喷薄升起,一只小鸟在她的头上歌唱,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像一曲晨歌。四周是圣洁的,她的心中也是同样的圣洁!她认识了自己的上帝,她认识了自己的职责,在急切中她赶着回到家里。她弯身朝向自己的男人,她的热烈、衷诚的吻搅醒了他,他们会心地、诚挚地交谈。她恰如一个妻子一样地坚强、温顺,她的身上又产生了巨大的信心。
上帝的意志永远是最好的!
男人问她:”你从哪里一下子就得到了这种力量、这种慰人的精神?”
这时她吻了他,吻了她的两个孩子:
“我在孩子的坟墓那里,从上帝那里得到的。”
有一天,天气晴朗,仁慈的上帝想到御花园里散散心,于是带着所有使徒和圣人去了,只留下圣彼得留在天堂看家。上帝临行前吩咐说在他外出期间不得有人进入天堂,于是圣彼得站在天堂门口守着。可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彼得问是谁,要干什么?“我是个可怜的、诚实的裁缝,请求让我进去。”一个平静的声音回答。“好一个诚实的人!”彼得说,“就像绞架上的小偷那样!你一直小偷小摸,还偷了别人的衣服,你进不了天堂。天父说他外出期间严禁任何人入内。”“行行好吧,”裁缝求道,“拣点桌上掉下来的东西算不上偷,根本不值得一提。你看,我是个跛子,为了走到这儿来,我脚上已经打起泡来了,不可能再走回去。我愿意干最脏最累的活,只求你让我进来。我会背孩子,给他们洗衣补衣、把他们玩脏的板凳擦干净。”彼得被他的话打动了,把天堂的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让瘦小的瘸腿裁缝溜了进来。彼得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后角落里,以免上帝回来的时候发现了发脾气。可彼得一出门,他就充满好奇地到处走、到处看,把天堂各处都看了个遍。最后他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摆满了各种珍贵的椅子,其中有一把是纯金的,上面镶满了宝石,而且比其它椅子高多了,前面还有张脚凳。上帝在家时就是坐在那张椅子上,观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的。裁缝站在那儿,久久盯着那张椅子,根本没心再看别的东西了。最后他忍不住好奇地爬到那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一下,他可看到了地上的每件事情了。他看到一个又丑又老的妇人在小溪边洗东西时将两条丝巾悄悄抽出来藏到一边,裁缝一看气坏了,一把抓起金脚凳朝那老小偷砸了下去。他一看没法将那凳子拿回来放回原处了,赶忙悄悄从椅子上溜下来,仍旧回到门后角落里坐着,装作没有动过的样子。
天堂的主人上帝回来时没有发现门后的裁缝。可是当他坐到椅子上时,发现搁脚的凳子不见了。他问彼得凳子哪儿去了,彼得说不知道。上帝又问彼得有没有人来过。“没人到这儿来过,”彼得回答说,“只有一个跛脚裁缝,这会儿还在门后面坐着呢。”
上帝叫人把裁缝叫来,问他是不是拿了那张凳子,放到哪儿去了?“殿下,”裁缝高兴地回答说:“我看到一个老妇人在洗衣服的时候偷丝巾。我一气之下就把凳子砸下去了。”
“你这个无赖!”上帝说,“假如我也像你那样判是非,你还有今天?假如我也像你那样判是非,这些椅子、凳子甚至连叉子也该早扔没了。你不能再呆在天堂了,必须立刻出去。想上哪儿上哪儿吧,这里除了我,谁也没权治别人的罪。”
彼得只好把裁缝带出天堂。裁缝的鞋子也破了,脚上全是泡,只好柱着拐杖到那些好士兵寻欢作乐的“等候”处去了。
从前有个王后,上帝没赐给她孩子。每天早上她都要到花园里去祈祷上帝赐给她一儿半女。后来上帝派来一个天使对她说:“放心吧,你会有个儿子,而且他有将希望变成现实的能力,世界上任何东西,只要他想要就可以得到。”王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国王。不久王后果真生了个儿子,国王万分高兴。
王后每天早上都带着孩子到豢养着各种野兽的花园里去,在一条清澈的溪水里沐浴,孩子渐渐长大了。一天,小王子躺在母亲怀里,王后打着盹,有个老厨师走了过来,知道这孩子有将希望变成现实的能力,就把他偷走了,藏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找了个奶妈哺乳他。然后他杀了只鸡,将鸡血滴在王后的围裙和衣服上。接着他来到国王面前指责王后不该大意,使孩子被野兽吃了。国王看到王后身上的血迹就信以为真,陷入了极度的悲伤之中。他命人修建了一座高得不见天日的塔楼,将王后关了起来,要关她七年,不给她送饭送水,让她慢慢饿死。上帝派了两个天使变成两只白鸽,每天送两次食物,一送就是七年。
厨师心想:“如果孩子真的有实现愿望的力量而我又在宫里,没准会给我找麻烦。”所以他离开王宫来到藏孩子的地方,对已经能说话了的王子说:“你让自己希望有一座漂亮而且带花园的宫殿吧,还要有和它相配套的各种用品才行。”孩子话音刚落,一切便已经在他眼前了。过了一会儿,厨师又对他说:“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不好。要个漂亮姑娘给你作伴吧。”王子刚说要,一位美伦美奂的姑娘就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任何一个画家都无法描画她的美貌。他们两人一起做游戏,全心全意地爱着对方。厨师则像个贵族那样出门打猎去了。他突然想起没准有一天王子会希望和父亲生活在一起,那他岂不是面临杀身之祸了!于是他回来,抓住了姑娘说:“今晚等这孩子睡着了,你到他床边去拿他那把剑插进他胸口,把他的舌头和心脏取出来给我。要不然我就要你的命!”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回来,姑娘不但没有照他的吩咐去做,还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一个无辜的孩子呢?他可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厨师又说:“如果你不按我要求的做,我就要你的命。”等他走了以后,姑娘让人抓来一头鹿杀了,取出心脏和舌头放在盘子里。当她看到老头走过来时,赶紧对小男孩说:“快躺下,用衣服蒙住自己。”那恶棍进门就问:“孩子的心和舌头呢?”姑娘端着盘子递给老厨师,可王子一把掀开被子,说:“你这个老坏蛋!为什么要杀我?我现在就定你的罪:变成一只黑卷毛狗,脖子上套着金项圈,你得吃烧红的炭,直到你喉咙里冒火为止。”刚说完,老头就变成了一只黑狗,脖子上套着个金项圈不能乱动。王子命人拿来烧红的炭火,黑狗只好往嘴里塞,直吃得喉咙里往外冒火苗。
王子站了一会儿,想起了母亲,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他对姑娘说:“我要回到自己国家去。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我会为你提供一切所需要的东西。”“唉呀,路那么远,”姑娘回答说,“而且又是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谁都不认识我,我去干什么呢?”她似乎不大愿意同去,可王子又不愿意就此分手,所以希望她变成一株美丽的石竹花带在身边。接着,王子出发了,那只黑狗只好跟在后面跑。王子来到囚禁母亲的那座高高的塔楼,希望能有架长梯让他能爬到顶上去,梯子就真的出现了。他爬到顶上朝下喊:“亲爱的王后陛下,您还活着么?”王后回答说:“我刚吃完饭,这会儿还饱着呢。”王后还以为是那两个天使呢。王子又说:“我是您亲爱的儿子呀!以前你以为我被野兽吃了,可我还活着,我要救您出来!”
他爬下塔楼去见父亲。开始他让人通报说自己是个猎人,问国王是否需要他做什么。国王说只要他精通狩猎,能捕获猎物就行。那时候,这个国家还从来没有过鹿,猎人答应去捕鹿,而且说王宫里要多少就捕多少。他把所有的猎手都召集到森林里,围成一个大圈,自己站的那头留了个缺口,然后说出他的希望,立刻就有两百只鹿在包围圈里四处奔逃。猎手们纷纷射杀,捕获的猎物将带来的六十辆大车都装满了。这是许多年来国王第一次捕到这么多猎物,他因此十分高兴,下令第二天王宫上下都来参加盛大宴会,和他一起共享猎物。等大家都到齐了,国王对猎人说:“既然你如此聪明,坐到我身边来吧。”可猎人回答:“国王陛下,您千万要宽恕我无法从命,因为我不过是个普通猎人而已。”可国王坚持说:“你坐在我旁边。”猎人就坐下了。他想到了最亲爱的母亲,希望国王身边的近臣能提起她,问一问塔楼里的王后是否仍然活着之类的话题。这念头刚出现,就听到礼仪官说:“陛下,我们在此欢庆,不知塔楼里的王后怎么样了?还活着没有?”可是国王说:“别提起她!谁叫她让野兽吃了我亲爱的儿子!”猎人站起来说:“尊敬的父王陛下,我就是您的儿子,王后还活着,我也没有被野兽吃了。是邪恶的厨师趁母后打瞌睡的时候把我偷走了,然后杀了一只鸡,撒了一些鸡血在她的衣裙上。”说着就将那只黑狗牵上前来,说:“这就是那个恶棍。”又叫人取来通红的炭火,黑狗在众目睽睽之下吞食炭火,直吃得火苗从喉咙里往外窜。猎人又问国王要不要看看狗恢复本来面目,然后将这个希望说了出来。狗立刻回复到厨师原来的样子:穿着白围裙,手里拿着餐刀。国王一看到厨师,十分痛恨,立刻下令将他关进最深的地牢里去了。猎人又说:“父王,您是不是愿意看看将我扶养长大的那位姑娘?厨师曾要求她杀死我,否则要她的命,可她还是没杀。”国王说:“我愿意见她。”儿子说:“尊敬的父王,我愿意让她以一种美丽的鲜花的面貌来见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枝漂亮的石竹花,国王从来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花呢。儿子说:“我现在让她恢复原形吧。”他将希望说出来,鲜花马上变成了一个美貌的姑娘,世界上哪个画家都无法画出她的美貌来。
国王派了两个女侍和两个男侍去塔楼将王后接到了宴席厅。但是王后什么都没吃,只说:“当我在塔楼里时,仁慈的上帝一直关照我,他很快就会让我解脱了。”她活了三天,然后就幸福地死去了。下葬那天,那两个给她送食物的天使变成两只白鸽跟随她到了墓地,并停留在她墓冢上。尽管老国王下令将厨师处以分尸的极刑,可悲伤仍使他的心灵倍受折磨,他不久也去世了。他的儿子和被他变成石竹花带回来的美丽姑娘结了婚,不过只有上帝才知道现在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有一个女人带着她的女儿和养女去田里割草喂牲口,亲爱的上帝变成一个穷人向她们走来,问道:“去村里的路怎么走?”母亲说:“你自己去找吧。”她的女儿又补了句:“你要是担心找不着,就该带个向导嘛。”只有那养女说:“可怜人,我带你一程,同我一路走吧。”于是亲爱的上帝对那母女生气了,背转身诅咒她们,使她们变得和黑夜一样黑,丑得像夜叉。相反,对可怜的养女他却很仁慈,跟着她走到村子附近时,他给了她祝福,还对她讲:“你可以任选三件事,我将满足你的愿望。”于是姑娘说:“我希望像太阳一样美丽纯洁。”话刚落音,她立刻就白了,而且美丽如同日光。“我还要一个永远不会空的钱包。”仁慈的上帝也把钱包给了她。“最后,我希望死后能到天国里。”上帝也答应了她这愿望,然后和她分别了。
继母和她自己的女儿回到了家里,发现她俩都已变得像煤一般黑而且丑陋;相反她的养女却又美又白,心中不禁增加了恶意,一心一意只想加害她。但养女有个哥哥,名叫雷吉纳,她很爱他,向他讲述了所发生的一切。有一次,雷吉纳对她说:“亲爱的妹妹,我要给你画像,使我不断地在眼前看到你,因为我这样地爱你,恨不得时刻都看见你的模样。”于是她回答:“不过,我求你莫让人看见我的像。”他画了他妹妹的像,把它挂在自己的房里。因为他是国王的马夫,正好那国王死了妻子深感悲痛。当侍从们发现车夫每天都站在画像前时,很妒嫉他,把一切报告了国王。于是国王叫人把那美丽的像拿到他跟前,发现画中人竟与自己死去的王后一模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只是更加美丽,不由得爱上了她。他叫车夫到面前来,问这是谁的像?车夫说是他的妹妹,于是国王下决心非她不娶,马上吩咐车夫准备车马和华丽的衣服,打发他去接他妹妹来。雷吉纳带着使命回到了家,他的妹妹自然欢喜,但是那个黑女儿嫉妒得不得了,对她的母亲说:“你的一切本事有什么用?反正你又不能给我创造幸福。”老婆子说:“别做声,我一定让国王娶你。”于是她用妖术把马车夫弄昏,使他差点没成盲人;她又塞住了白皮肤姑娘的耳朵,使她差点儿没成为聋子。然后他们上了车,先是新娘,穿着华丽的衣裙,后是继母和她的女儿,雷吉纳坐在上面赶车。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会,车夫就叫道:
“盖好哟,我的乖妹妹。
别让雨儿淋湿了你,
别让风儿吹污了你,
漂漂亮亮到国王跟前去。
新娘问:“我哥哥在说什么?”继母连忙回答说:“哦,他说你得脱下你的金衣服给你妹妹。”于是他把它脱下来,给丑黑的妹妹穿上,她给了她一件破旧的灰褂子。他们这样乘车向前走,过了一刻,哥哥又叫道:
“盖好哟,我的乖妹妹。
别让雨儿淋湿了你,
别让风儿吹污了你,
漂漂亮亮到国王跟前去。
新娘问:“我亲爱的哥哥说什么?”老妇说:“啊呀,他说,你得脱下你的金帽子给你的妹妹。”于是她脱下帽子,给丑黑的妹妹戴上,自己光着头坐着。她们这样乘车朝前走,又过了一会,哥哥又叫道:
“盖好哟,我的乖妹妹。
别让雨儿淋湿了你,
别让风儿吹污了你,
漂漂亮亮到国王跟前去。
新娘问:“我亲爱的哥哥说什么?”老妇说:“啊呀,他说,叫你向车外看一下。”当时他们正在一条深水上面的桥上,当新娘站起来弯腰到车子外面看的时候,她们把她推了出去,使她落到了水中。当她沉下去的时候,同时有一只雪白的鸭子从水面上出现,顺河游了下去。哥哥没看见,只顾赶车向前,一直到宫殿为止。他在那里把那个丑黑的妹妹当做他的亲妹妹引给国王,以为就是她,因为他眼睛被施了法术变得模糊了,,只能看到金衣服发光。国王见到他的意中人是那样的丑陋无比,非常生气,吩咐把车夫扔进一个养满毒蛇的土坑里。不过老婆子还是有办法蒙骗国王,她用妖术弄昏了国王的眼睛,使他留下了她们母女,甚至使他觉得这黑姑娘还不坏,因而当真和她结了婚。
一天晚上,当黑新娘坐在国王的怀里时,一只白鸭从下水道游进了厨房,对厨子说:“生上火,让我暖和暖和。”厨子照办了,给它生起火来。鸭子走过去坐在火旁,一会儿抖抖身子,一会儿啄理一下羽毛。她就这么坐着舒舒服服地烤着火,口里问:“我的哥哥雷吉纳在干什么?”厨子说:“他被关在毒蛇坑里。”她又问:“那个黑巫婆在干什么?”厨子答道:“她正坐在国王的怀里取暖儿。”鸭子又说:“上帝可怜可怜我吧!”说完就顺着下水道游走了。第二天晚上,鸭子又来了,问了厨子同样的问题,第三天晚上又是如此。厨子终于忍不住,报告了国王。国王听后,想去亲眼看一看。晚上,他等在厨房里,待鸭子一出现,他便拔出刀来砍断了它的脖子。顿时出现了一位漂亮的少女,跟画像上那位一模一样。国王欣喜若狂,连忙令人把华丽的衣服让她穿上。然后,姑娘告诉了她自己是如何被欺骗,最后被推入了水中。她要求国王释放她哥哥,国王满口答应了。于是国王来到老巫婆那,列出了些罪状,问她应如何来惩罚,老巫婆一点没觉出是怎么回事,因而回答:“该扒光她的衣服,把她关在钉满钉子的桶里,再在前面套上一匹马,让马拉着桶到处跑。”结果国王就完全照她所说的处治了老巫婆和她的黑女儿。国王终于同这位洁白的美女结了婚,还奖赏了那忠实的哥哥,让他成了位富有的贵族。
从前有个非常任性的小孩,她从不听母亲的话,上帝对此很不高兴,让她得了医生谁也治不好她的病,很快她就踏上了黄泉之路。人们把她的尸体放入了墓穴,然后向她身上撒泥土,但突然她的一只手臂伸了出来,向上举着。人们把她的手臂又塞了进去,继续撒泥土,但她的手臂又伸了出来。对此她母亲也无计可施,只得走下墓穴,用棍子在那手臂上敲了一下,它这才缩了进去,这样小女孩总算在地下安静地长眠了。
从前有一位母亲,她有一个人见人爱、英俊漂亮的儿子。那年他七岁了,她视她的小宝贝为自己的生命,比世上任何东西都珍贵。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他忽然病了,而且病入膏肓,上帝将他召唤了去。母亲悲痛欲绝,日夜哭泣。时过不久,孩子下葬了,可是夜里他又会出现在生前玩耍的地方,陪着母亲一同哭泣,到了早晨则又消失了。母亲非常悲伤,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哭。一天夜里他身着一件入葬就穿着的白色小寿衣,头上戴着一顶花环来到床前,站在母亲的脚旁说:“噢,母亲,请别哭啦,否则我在墓中无法入睡,因为您的泪水把我的寿衣都打湿啦。”母亲听到后担起心来,不再流泪了。第二天晚上孩子又来了,手里举着一盏小灯,说:“母亲,您看看我的寿衣快干啦,我可以在墓中休息了。”从此,母亲把悲痛交给了上帝,自己默默地承受了心中的创伤。
古时候,有个地方夜晚总是漆黑一片,天空就像笼罩着一块黑布。因为在这里,月亮从来没有升起过,星星也不闪烁。其实在上帝创造世界时,晚上还是很明亮的。有一次,有四个年轻人离开了这片国土,来到了另一个国度。在那儿,当傍晚太阳消失在山后时,树梢上总会挂着一个光球,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华,它虽然不如太阳那样光彩明亮,但一切还是清晰可见。那些旅客停下来问一个赶车经过的村夫那是什么光。“这是月亮,”他回答说,“我们市长花了三块钱卖下它,并把它拴在橡树梢头。他每天都得去上油,保持它的清洁,使它能保持明亮。这样他就每周从我们身上收取一块钱。”村夫推着车走了。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说:“我们也可以用这盏灯,我们家乡也有棵和这一样大的橡树,我们可以把他挂在上面。夜晚不用在黑暗中摸索将有多痛快呀!”第二个说:“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办。我们去弄架马车来,把月亮运走。这里的人会再买一个的。”第三个人说:“我很会爬树,我来取下它。”第四个买了辆马车。第三个人爬上树,在月亮上钻了个洞,穿上一根绳子,然后把月亮放了下来。这个闪闪发光的圆球于是被放在了马车上,他们用一块布盖在上面,以免别人发现是他们偷的。他们顺利地把月亮运到了自己的国家,把它挂在了一棵高高的橡树上。这盏新灯立刻光芒四射,照耀着整个大地,所有的房间都充满了光亮,老老少少都喜笑颜开。矮子走出了石洞,小孩们也穿着小红褂在草地上围着圈子跳起舞来。
那四个人负责给月亮添油、净身,并每周收取一块钱。但他们慢慢地老了,其中的一个生了病,眼看着不久于人世了,他要求把四分之一的月亮作为他的财产,埋进他的坟墓里。等他死后,市长爬上了大树,用篱笆剪子剪下了四分之一的灯,放进了他的棺材。月亮的光芒减弱了,但仍然发光。第二个人死时,又有四分之一陪了葬,月光又减弱了。第三个人死后,他也带走了他那一份,月亮更暗了。当第四个走进坟墓时,原来的黑暗又回来了。但是月亮的各部分,在阴间又重新拼合在一起,使得那些黑暗中的死人不得安宁,一个个又醒来了。他们又能睁眼看世界了,觉得非常惊异。淡淡的月光对他们已是绰绰有余,因为他们的眼睛已变得那样衰弱,经不起太阳的强光。他们兴奋地爬起来,又开始了从前的生活方式:一些人去看戏跳舞,一些人去客栈要酒喝,醉了就争吵,最后拳脚相加。吵闹声越来越大,最后传到了天堂。
守卫天堂大门的圣彼得以为下界在造反,就招集了天兵天将,叫他们去击败恶魔,如果他们来侵犯天庭的话。但是没有恶魔来,于是他便骑上马穿过天门,下到凡间。在凡间,他叫死者安静下来,让他们重新回到坟墓,从他们手中拿走了月亮,把它挂在了天上。
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准备给万物的生命,这时驴子走了过来问道:“主啊,我将活多少年?”“三十年,”上帝回答道,“你满意吗?”“啊!主呀,”驴子答道,“那够长了。想想我活得多苦呀!每天从早到晚背着沉重的负担,把一袋的谷子拖进作坊,而其他人可以吃面包,他们只知用打我、踢我来的方式鼓舞我、振作我。请把我从这漫长的痛苦岁月中解放出来吧。”上帝很同情它,就减了它十八年的寿命。驴子心中宽慰地走了。接着狗又来了。“你想活多久?”上帝问,“三十年对驴来说太长了,但你会满意吧!”“主呀,”狗回答说,“这是你的意志吗?想想我将怎样狂奔,我的脚决不可能坚持那么久,当我一旦不能叫了,除了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我还能干什么呢?”上帝见它说得对,减了它十二年寿命。接着猴子来了。“你一定愿意活三十年吧?”上帝对它说,“你不必像驴和狗那样干活,却可以享受生活。”“啊!主呀,”它回答,“过去也许是这样,但现在已大不同了。如果天降小米粥,我可没有勺儿。我总是干些发笑的勾当,比如做做鬼脸逗人发笑。如果他们给我一个苹果吃,我就大咬一口,不过它是酸的。悲哀常常藏在欢笑之后!三十年我可耐不住。”上帝仁慈,减了它十年。
最后人类出现了,他是那样地开心、健康而又充满生命力,他请上帝指定他的寿命。“你将活三十年,”上帝说,“够长了吗?”“太短了,”人说,“当我刚建起我的房子、在自己的灶上烧火时,当我辛勤栽培的树木刚开花结果时,当我正准备享受生活时,我却要死了!哦,主呀,请延长我的生命吧!”“加上驴子的十八年。”上帝说。“那还不够。”人回答。“那再加上狗的十二年。”“还是太少了。”“那么,”上帝说,“我再给你猴子的十年,但不能再多了。”人走了,但还是不满意。
这样人活七十岁,起先三十年是他的本份,但瞬息即逝,这阶段他健康、快乐,高兴地工作,生活也充满了欢乐。接下来是驴子的十八年,这时候,生活的负担压在肩上,他得辛勤地劳作养活他人,他这种忠实的服务换来的却是拳打和脚踢。然后是狗的十二年,那时他失去了利齿,咬不动东西,只能躺在墙脚忿忿不平地低吼。这痛苦日子过后,猴子般的生活结束了他最后的一生。这时,他傻头傻脑,糊里糊涂,成了孩子们捉弄、嘲笑的对象。